二姑 那是1950年的事情。1950年我11岁。
那年秋天,我从我们村初级小学毕业了,需要考高小。高小就是高级小学。那时候的学制和现在不一样,那时候上学先在初级小学读四年,读到四年级毕业,然后考高小,读两年,再考初中和师范学校什么的。那时候读书的人又稀又少,能闹个高小生就非常荣光,非常了不起,就算有了文化,就很受人的尊敬和崇拜。
我需要考高小,我们村所在的乡却没有高小。那时候我们这个山区县才有5所高级小学。经过和家长商量,我和我的同桌赵福决定报考西阳镇高小,理由是西阳镇离我们村最近,只有30里路,来去比较方便;我的二姑和赵福的三姨都在西阳镇做媳妇,如果考上了,可以在她们家食宿,能节省我们很多钱。我们把我们的想法汇报给老师,老师说好好好,干脆你们四年级的8个同学都到西阳镇考去,这样也好有个照应,以后办事方便!
我们8个清一色的男同学是步撵着前往西阳镇的。那天下雨,秋雨如烟如雾,朦胧而且缠绵。我们跋山涉水地走到西阳镇时,忽然不见了赵福,我就领着另外6名同学到了二姑家。年轻的二姑见到我们时很吃惊,愣了一下,眉头又皱了一下。二姑说:哎哟,你们人不大,胆子不小,敢来我们西阳镇考高小!我听说报名的已经有1000多人,人家才招收50个!有的学生估摸着自己考不上,一看这阵势,扭头就返回去啦!
二姑的话让我们感到心里很凉,可是我们谁也不想朝回返:既然大老远的来了,好歹得试试,要不不给老师丢人,不给我们村里丢人?
二姑挨个看了我们一眼,说:你们7个进屋去吧,屋子小,盛不下你们,你们不怕受罪不怕挨挤吗?睡不好觉就考不好,你们别落后悔呀!
我们说不怕,不后悔;我们只住两个晚上,挤死也不怕。我们知道不管谁说怕,谁就得去住镇上的旅店,可是谁的兜里有钱呀?
那天中午二姑给我们做了面条儿吃。那时候过年才能吃上几顿白面,我们7个又累又饿的小子风扫残云般地吃光了那锅面条儿,一个个兴致勃勃,精神焕发。可是二姑和老实巴交的姑父却是吃的菜糊糊,我尝了一口,那味道又苦又涩,还没有搁盐。
下午我们报了名。在看考场的时候我们正好碰见了赵福,原来他一个人去了他三姨家。他告诉我们,这次报名的学生是800多人而不是1000多人,大约16个人当中能录取一个。他说是他姨夫领着他报的名,他姨夫是村干部,和西阳镇高小的校长很熟。
赵福的消息是准确的,从我们拿着的准考证上的号码就能判断出来。二姑为什么骗我们呢?
晚饭之后雨停了,星星从天上蹦出来,一颗比一颗明亮,一颗比一颗遥远,让人想到深不可测的梦境。二姑和姑父把他们所有的被褥全部交给我们,让我们挤在他们的炕上睡,他们另外去找住处。土炕很热,睡起来很舒服,半夜里我出门解手时忽然被惊呆了:二姑和姑父并没有去乡亲们家里借宿,他们就睡在院子里的草棚里!我听见二姑和姑父说:这事你别抱怨我,他们一大群孩子投奔我来了,我能不管吗?我吓唬他们他们又不舍得走!我听见姑父说:我没有抱怨你呀,你就不该吓唬他们,说报名的学生有1000多个!你把他们吓跑了,心里好受么?二姑说:我是没办法……明天我得给他们借几斤大米,借点盐,有我侄子在,我亏待不了他们!
我这才知道我给二姑添麻烦了。
第二天上午考作文。作文的题目是《记我们家里的一个人》。写作文的时候我突然来了灵感,我写了二姑,我写二姑给我们做面条儿吃,她和姑父喝糊糊;我写二姑让我们睡在热炕上,她和姑父去睡草棚。我写得很顺手,很动感情。下午考算术,我第一个交完答卷后跑回了二姑家,我想和二姑说我考的不错,没白吃了她的白面。
可是我遭到了二姑的严厉批评,她并没有问我考的是好是坏,估计能得多少分。
二姑说:你傻啊?你一下子给我领来了七、八个人,一个一个跟虎羔子一样!我不招待你们吧,我对不住娘家的乡亲;我招待你们呢……我拿什么招待你们?
二姑说:你知道吗?你们吃光了我们家的白面,我们过年都吃不上饺子啦;我还给你们借了油,借了盐,借了大米,我欠了人家一屁股饥荒!
二姑说:你看看赵福,人家一个人悄悄地去了他姨家,人家多聪明;你倒大方……
二姑说着说着哭了,眼里的泪水哗啦哗啦掉下来,打湿了她补了好几层补丁的衣襟。
我们本来打算再住一个晚上,等明天看了榜以后再走,可是二姑这么一闹腾,我就呆不下去了;我一说走,其他同学也说要走,赵福也说要走,于是在满天落霞和浓浓的晚炊气息中我们8个孩子偷偷地离开了西阳镇。路过一家米店时我们7个人(赵福除外)凑了两块四毛钱,买了12斤小米,告诉老板给二姑送到家里。
那天晚上的月亮又明又亮,照耀着我们一路前进。
二姑是在西阳镇高小张榜以后跑步回到娘家的。她进院的时候我们正在吃午饭。她一进大门就冲着爹喊:哥,了不得,了不得,我侄子考了第一,成了状元啦!那榜贴出来,红得耀眼,红得放光——哥,你快给我舀碗水喝,渴死我了,累死我了!
二姑说:哥,那榜刚一贴出来,就把西阳镇轰动啦,全村子的男女老少都来给我祝贺,你说我风光不风光,荣耀不荣耀?听说我侄子的作文写得最好,写的是我这个女人,我一下子就在西阳镇出名啦!
二姑放下手里提着的米布袋说:这是孩子们给我买的米,这东西我可不能要!我要要了,以后还怎么回娘家,还怎么有脸见人?他们昨天是偷着走的,我追了半天没追上……
二姑说着说着又哭了,泪水哗啦哗啦掉下来,打湿了她衣襟上的补丁。
这一次我们没让二姑马上走。我们7个考学的孩子(不包括赵福),一家请二姑吃了一天饭,虽然考上的只有我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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保定日报 赵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