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上帖: 日军见正面进攻受挫,遂派一部兵力迂回袭击于家庄和方顺桥车站,黄昏前亦被我军打退。
午后三时许,我正指挥部队与敌激战,关军长突然打来电话。我刚刚拿起听筒,耳边即传来他急促的声音:
“郑师长吗?你那里情况怎样?”
我报告了已将敌人击退,现在与日军在城外对峙的情况。关军长听后连连说:
“好,好!保定一定要守得时间长一些,愈长愈好。”停了一下,他又说:“现在第25师压力很大,有的部队已经垮下去了,我准备转移阵地,将第25师布置在保定以南地区,作军的预备队。裴昌会的第47师正在向我们靠拢,刘总指挥已命令他协同你师守城。你有什么情况可随时与我联系。”
我又问刘总指挥现在何处,关军长回答说他几天前就已经撤到后方去了。话未说完,电话就中断了。
傍晚,日军攻击一度减弱,我估计敌人正在准备新的攻势,乃抓紧时间调整部署,决心与敌人背城一战。谁知晚上情况突然发生逆转,日军一支骑兵部队,乘第25师后撤,偷偷由我军左翼包抄过来,袭击了本师后方机关,将辎重部队、医务队和电台等全部冲散,并对保定采取包围态势。这样我们同上级和友军完全失去了联络,后方补给也中断了,保定事实上已成为一座孤城。我感到事态严重,因电话通讯也已中断,遂派人连夜去寻找军部请示机宜,并与友军第17师联络。午夜前,派出去的人先后失望而归,报告说军部和第25师早已走得不知去向,根本未在保定以南地区停留。右冀第17师也无法联络上(事后得知他们也早已后撤了)。
当时我对关军长很有看法。我们都是黄埔军校一期同学,共事日久,彼此总该有些关照,但作战时他将我这一师摆在最危险的地方,撤退时竟连个招呼都不打,任凭我们去牺牲,不仅全无一点情义,而且也太不负责任。更令我心焦的是这一师人今后的命运。我辈身为军人,要对国家负责,没有上级命令不能随便弃城不守。可眼下大敌压境,我们的一切外援均已断绝,孤军困守危城,要想扭转战局已不可能,这样硬撑下去也只能是坐以待毙。何去何从,我苦思一夜而无良策,最后决定还是先坚守下去,待第47师裴师长来后再作商议。
24日天刚亮,日军就对保定城发动了全面总攻。敌人多架战机发着凄厉的尖叫声,在保定城上空往复俯冲、轰炸,士兵们伏在工事里,几乎可以看清楚敌飞行员的面目。不多时,城内便硝烟弥漫,燃起多处大火。紧接着,日军集中几十门大炮猛烈轰击我城垣工事,长达一小时之久。敌人的一排排炮弹铺天盖地袭来,炮火之猛烈达到空前程度。据守在墙垣工事里的官兵们,被炸得血肉横飞,惨不忍睹,城墙也被打塌了多处,形成了几道很宽的缺口。日军千余步兵乘机蜂涌突入,与我守军短兵相接,发生激烈混战。我军官兵虽然遭到敌人炮火很大杀伤,仍顽强据守在城内建筑物里和街道两侧民房屋顶上,居高临下,以交叉火力猛扫突入城内的日军。城墙缺口边躺满日军尸体和伤兵。但敌人愈来愈多,大批日军在战车掩护下继续涌进城内,并向两翼扩展以发展战果。
正在城内巷战激烈进行之际,裴昌会将军率第47师赶到了。他将队伍驻扎在城外,只带了几名随从匆匆来到我设在南门城下的师部。裴氏北伐前原系孙传芳部下一员战将,久历戎行,作战经验丰富,所部也颇有战力。这时各路友军已不受命令约束,都在竟相向后方逃命,惟裴将军不避艰险,依令而来,此举使我对他十分敬重。
见面后,裴师长便急切地了解城内战斗态势,并向我询问是否将其所部官兵开进城内与日军接战。我请参谋长舒适存扼要地介绍了一下敌我战斗情况,以及我军所面临的险恶处境,说明目前日军完成了对保定的战略包围,我军孤军作战,恐难挽回败局,且有被敌人消灭的危险。裴氏闻言默然良久,未明确表示态度。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,此刻死守保定城已无希望,只是碍于未接到上级的撤退命令而不好言明。
到了上午11时左右,我守军已防守不支,日军逐渐占领了大半个城市,并对我军实施分割包围,第4旅旅长赵公武率大部守军被迫突围向保定东南的张登镇方向转移。此时城内一片混乱,除了师直属部队以外,我对其他各旅已失去掌握,形势万分危殆。我的参谋长舒适存见情况紧急,在一旁焦急地说:
“依目前情况,我们很难支持多久,现在或是死战殉城,或是乘机自动撤退,以全实力,请两位师长速做决断,否则就来不及了!”
裴将军也以探询的目光注视着我。我知道时间不允许我们再拖延下去,遂下决心说:
“我们并未奉死守到底的命令,况现已抵抗二昼夜,孤军难支,应撤出保定以保全部队,将来若有问题由我承担。不知裴师长意见如何?”
“我同意郑师长的决定,此事还是大家共同负责,就赶快行动吧!”裴将军见我态度明确,遂也表示同意。
我见大家均无异议,乃下令撤退。这时日军已逼近南门,我指挥骑兵团、工兵营、通讯营、山炮营、特务连等师直属部队且战且退,沿平汉路向南撤退,保定城遂告陷落。
日军以攻占保定为目的,并未认真追击我军,所以我们比较顺利地摆脱了敌人,一路向南走。我原以为关军长会在唐河南岸占领阵地接应我们,两师会合后再作他图。谁知到了唐河岸边,友军的影子也没有见到,一问方知他们在唐河也未停留,一直向南撤退了。
此时第47师已与我们分开行动。过了唐河后,我慢慢把溃散的部队收拢了。由于没有通讯设备,与上级联系不上,也不了解敌情,部队只好盲目地向南走。那时我们的辎重粮草都丢光了,部队没有饭吃,幸亏沿途百姓帮助,才饥一顿、饱一顿地挨了下来。
事后得知,因为我们与后方消息隔绝,人们以为本师已在保定全军覆没了,有的报纸还发表了我“壮烈殉国”的消息。我的家人闻此谣传,着实虚惊了一场。
大约在9月底,我们才找到后方部队。不久部队又撤到邢台。这时程潜将军刚刚出任第一战区司令长官,驻在该地。他听说我是从保定撤下来的,特召我前去谈话,抚慰了一番,并很详细地了解了保定战役的情况,以及日军的装备、火力和作战特点等。
当时,为了挽回平汉线上的败局,程潜将军正调整部署,拟在正定附近滹沱河畔与日军决战。但因山西战局吃紧,干汉路方面的中国军队主力纷纷经娘子关调入晋东地区作战,只留下第20集团军商震部、第3军曾万钟部、第53军万福麟等部分守正定、石家庄等地,兵力十分单薄,无力抵抗日军的凌厉攻势。10月8日,日军攻陷正定,随后又接连攻陷石家庄、邢台、邯郸等重镇。11月5日,连豫北要邑安阳也失守了。至此,中国军队在平汉路北段的战事完全失利了。
抗战初期中国军队在平汉路北段乃至整个华北的作战失利,究其主要原因有三:
国民政府缺乏充足的抗战准备。虽然自日本在华北加剧侵华步骤以来,南京中枢已觉察到日本企图鲸吞中国的野心,认识到中日战争不可避免,但对芦沟桥事变这一突发事件迅速演变为全国性抗战,明显估计不足,甚至还对日军进攻华北抱有侥幸心理,希望西方国家出面干预、调停。因此当日军加紧调兵遣将,准备进攻平津之际,我大批援军尚远在冀中、冀南地区观望,坐失战机。直到日军占领平津后,分三路大举向山西、山东、河南进攻时,方如梦初醒,各军仓促前往应战,一开始就陷入被动、混乱的境地,此其一。
******军队内部各派系间矛盾重重,互相猜忌,各图自保,指挥系统不统一,遂为日军各个击破。如涿州、保定之役,一些将领不负责任,亦不服从命令,使坐镇保定的刘峙将军不能自如地调动部队,无法组织各部与敌决战。特别是前线失利后,各部为保全实力,竟置大局于不顾,争相撤退,连中央军也是如此,由此导致全线崩溃,此其二。
军事上采取“多线设防、步步为营、节节抵抗”的消极防御战术,更是造成我军失利的致命原因。以当时中日军队相比较,我军在武器装备与训练素质方面远逊于敌,而将兵力分散主要作阵地防守,不仅大大限制了我方的作战机动性,使我军处于被动挨打的地位,且因以有限兵力占领广大正面,使我军既不容易作持久抵抗,亦无法集中兵力对敌实施有力反击。日军反倒因此得以充分发挥其装备优势,集中兵力与火力突破我军防线中一点,便使我方全线瓦解,此其三。
由于以上这些原因,虽然广大爱国官兵浴血奋战,英勇抵抗,但在华北战场上还是遭到严重失败,很快就丧失了大片国土,使抗日正面战场上,出现了极为不利的形势。
当豫北安阳吃紧时,第2师正在淇县休整,为牵制日军继续南下,遂奉命开往林县山区游击作战。
初到林县地区,我们人地两疏,又是在敌后活动,处处显得畏首畏尾,打不开局面。因为******军队历来只会正规作战,就怕失去后方,对游击战更是一窍不通,根本不会像******军队那样去发动和武装群众。以后时间长了,情况才稍有些改变,常常以小部队分散出击,四处袭扰敌人。记得某次本师派出的一支别动队,乔装成日军,深入到安阳附近,袭击了日军在安阳的飞机场,给敌人造成较大恐慌。
不久,本师又奉命转移到漳河地区,接应由邢台方面撤退下来的第一战区部队。在漳河南岸,我们与一路穷追我军的日军打了一场恶仗。那天,一支日军先头部队乘夜偷偷渡河,击溃第25师一个团,随后与本师骑兵团激烈交战,我闻讯迅速集中师主力压上去,迫使日军龟缩在漳河南岸的几个小高地上动弹不得。可惜我军火炮太少,缺 攻坚能力,反攻一昼夜未能消灭这股敌人。后因掩护任务已完成,加上日军后续部队陆续到达,才奉命撤出战斗,全师开往河南舞阳休整。
这次战斗中,曾有一段小插曲。在我军撤退前的下午,我正在漳河河畔指挥战斗,忽见远处一架受伤的飞机摇摇摆摆地由北向南飞来,乃立即向军部报告。关军长不加思索,高兴地说,那是敌人的飞机,被第25师打伤的。我心里有些奇怪,因为漳河以北并无第25师的队伍,怎么会在那个方向打伤敌人的飞机?但也未细问。过了一会儿,那架飞机坠落于地,军部马上派人前去查看,发现飞机是我方的,飞行员已经牺牲了。关军长赶忙又特地打电话给我,声称飞机不是第25师打的,让我哭笑不得。